做枚傻瓜 快乐吃瓜

當你们穿越愛的历史向我走來,我在你们眼底看盡了相恋的年代。
吃楼诚楼+衍生。一双人,不拆賣。

【楼诚】许人间白头

Tante:

想着这个故事时会有些轻轻发抖。然而下笔时无法传递我心中的汹涌。大概只是我自己感动了自己。


设定:时空穿越。来自《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可以往前穿,可以往后穿,时间旅行不能改变时间线。穿越不能携带任何东西。回到过去,在标准时间线上的耗时会压缩,去到未来,耗时会被延长。)


Warning: 重要角色死亡+微量情爱描写




1931


早晨起来时天灰蒙蒙的。他出门前将靠在鞋柜上的长柄雨伞夹在胳膊下。下午5点,他撇了一眼贴在门上的备忘录,不能忘了。明楼租住的两居室离地铁很近。他赶上一班快合上门的地铁,咆哮着往东边去。车厢晃晃荡荡,他没有选择坐在空空如也的座椅上。靠在门边,他看着黑暗划过,偶有几盏昏黄的灯光晃过他的眼睛。


他任由暖色触摸他的眼睛。


上到地面,天空下起淅沥的小雨。他没有撑伞,初春的大衣足够抵挡这点湿润。他按照约定到达一家咖啡厅,已有人在等候他。简单的问好。同样是东方人的面孔,两个成年男人随意的握手——他获得一张纸条。不过是一杯浓缩咖啡的功夫,男人轻点帽子向他致意,起身离开。他背对咖啡厅的入口,不经意地打开叠得严谨的纸条。他的任务在纸上,住在离这不远的一位同志,他需要将他转移。




枪声从身后响起。他下意识地抱着同志的后背埋了下头,转而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朝后开了一枪,接着快步跑起来。脚步声显示共有三人跟在身后。他们身处在一条暗巷,明楼担心的是前后夹击。他打定主意要快步离开这条巷子拐到临近的开阔马路上,活着的可能性或许会加大。


经过一条小巷子口,眼前闪过一个人影。


“跟我走。”中文。


明楼没有犹豫。他推搡着同志拐进小巷子里,这个大腹便便的法国男人显然受到了惊吓,他哆嗦着迈不动步子。走在前面的男人往回走了两步,大力拽过男人的衣领,把人往里带。他们走过两个窗户,男人轻巧地推开一扇破旧得让人几乎以为它毫无用处的后门。他们合上门,三人并排靠在墙上,保持沉默。


这是一扇轻薄的木门,以一般成年男人的力气踢破它毫无困难。明楼将同志护在身后,他暗暗握紧手枪。男人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浑浊空气里幽幽传过来,浑厚而低迷的,“别动。”法文。


门外的脚步声密集地传来。它经过他们,呼啸着卷过寂静。离开了。


明楼松了口气。男人在离门最远处的边缘轻呼一口气。


他们提着几乎没有力气的男人往外走。


走到主街道,巴黎的俗世扑到他们脸上。扬尘和离开土壤的花朵的芬芳,刚刚的暗巷仿佛是他们误入的某个黑暗故事。明楼将同志送进人头攒动的电车,向其挥手致意。他转身看着靠在花店外墙的意外来客,男人没有离开。他有些慵懒地抵着砖红的墙壁,月季和百合在他身侧怒放。明楼看到男人被帽檐遮挡的脸——是他自己。


他有些预料之中的坦然,又有些不明所以的忐忑。




走近男人,他仔细打量他的穿着。老套的西装式样,单薄的风衣,明显的东拼西凑。他闻到油脂味。“后厨的门比较好撬。”男人说。


明楼没有作声,他从内衬口袋拿出钱包。


“不用,我有法子。”


他把钱包重新放回口袋里。


沉默了一阵,明楼问,“几几年。”


雨瓢泼着洒下,他们两个并排躲在花店的屋檐下,雨腥味裹着花香环抱着他们。


“三八年。”


“她怎么样?”


“南京和上海都不大好。”


“你在哪里?”


“巴黎。”


明楼哽了哽。男人抱着胸,望着雨重重地落在地上,小水滩泛起涟漪。他脸上神色淡淡的,显不出来什么。


雨由大转小,明楼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他竖起大衣领子,预备走进雨幕里。


“他到了?”男人问。


“快到了。”


“记得带把伞。雨还要下。”


明楼留给男人一个背影。他的伞被忘在了咖啡厅里,无甚关系,那是一把随处可见的雨伞。他挤上地铁,车厢里的人很多,共同泛起一股潮湿的衣料味,热气晕在门上的玻璃,明楼在玻璃上模糊地看到自己。他老了点,明楼想,那个年纪该是要老一些的。




明楼在大厅里一眼看到了明诚。他裹着厚重的大衣,身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即使衣服层层叠叠,也能看出身量的单薄。他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明楼算了算,十四个月。他朝明诚走去,少年离他越来越近。他用眼睛比划着明诚的个子,明诚抽条得晚,现在快和他一般高了,或许以后会比他高,他想。少年的眼睛清澈又安静,他站在那里,周遭仿佛静谧了下来,火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与他无关,他在时间的漩涡中心里。


明楼迈向了明诚。他从弟弟的身侧拍上他的右肩。


“来啦。”他的嗓音有些发抖。


“大哥!”明诚转过头看见明楼,高兴得直白坦诚。他双手欲举起,又很快地放下。


明楼双手环抱住明诚的肩膀,他闻到舟车劳顿和一股鲜活。


“我们得去买一把伞。”明楼对明诚说。


他们共同走进雨里。




*




1934


明楼进门时王天风在客厅里保养着枪械。他穿着长衫,俨然一副居家模样,明楼蹙了蹙眉头。“你永远不知道隐蔽是什么意思。”他脱下皮鞋,换上家用拖鞋,走到客厅里。


“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为什么要遮掩。”王天风不管不顾,手上动作不停。


明楼懒得继续和王天风对话,他转身走进厨房里,拿出一篮子干瘪的面包,兀自在餐厅里就着果酱吃了起来。吃到第二片时,王天风带着一手的机油味坐在他身侧。


“洗手。”明楼瞪着王天风。


“死讲究。”王天风掂起一块面包,有些生硬地用餐刀潦草将果酱抹在上面,用力咬下去,“你家也就是果酱还行。”


明楼没有应声。面包是三天前他去集市上买来的,果酱是偶有归家的明诚从同学那里收到的赠礼。他搬到拉丁区,称离学校更近,上课方便。明楼觉得理由充分,合情合理,遂没有反对。


帮明诚搬家的那个下午,明楼回到公寓里,他看着原本属于明诚的卧室变得空空荡荡。书柜上的书明诚带走了一部分,剩下些伶仃地躺着。风吹进窗户里,阳光让窗帘变得半透明,飘荡起来显得没有重量,明楼感受到风拂在脸上,像是爱抚。他走到窗边,伸出手,让太阳照在他的掌心,并不暖。他关上窗,窗帘重新垂下,像守卫在城堡门口的勇士,安静而警惕。


他拉上了窗帘。




两人解决完面包,王天风拍了拍手走进客厅。明楼将桌上的面包碎屑用纸巾细细收起,连同篮子拿进厨房。待到两人出门时,夏天的晚风已起。巴黎的天还微微亮着,他们走在附近的公园里,像是进行一场餐后的消食散步。


王天风需要转移三个人。明楼需要杀掉三个人。


晚上十一点,王天风走进一幢民居,高六层。那三人合租住在第四层,他们并不宽裕,或许那是他们转变的理由。明楼负责殿后,故他躲在民居对面两幢楼房中间的过道里,探看着人影渐渐从楼道往下。他原先有一位同志可以接应,中间发生意外袭击阻碍,他可假装转移不力,趁机解决转变分子,只是同志于前一天执行任务受伤,无法到场。


明楼盘算着该如何将王天风的吸引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王天风下楼时,警觉有人窥探着他。他四下张望,只看见隐隐藏在黑暗里的明楼。不是好的预兆,他想。他低声催促着三个男人快点乘上组织派来的车辆,到下一个安全屋,他们口中的信息便可手到擒来。意外发生在他们几乎要走到停靠在路边的车旁时。有人一枪射穿了车窗玻璃,乍响在安静的黑夜里。


三个男人迅速离开车辆。他们迅速分散,其中一人紧紧跟在王天风身侧。“不是我们!”他急促地在王天风耳边否认。后者嗤笑了一下,“知道你们没这个胆子。”他朝子弹来处虚空开了一枪,拉着身边的男人,朝离他们不远处的废弃民居走。“都给我进去,不准出来。要是敢逃走,哪边都容不下你们。”他用眼神示意着另外两个男人。该死的,明楼呢。他蓦地想起。待转身时王天风看见明楼无声地站在身后,他翻了记白眼。


“现在无法确定对面有几个人,”王天风朝明楼做了个静候的手势,“对面肯定比我们着急。”


不出意料,枪声再次响起,他们躲在民居门内,听到子弹划过金属的声响。王天风朝窗外张望着,那人穿着黑衣黑裤正大喇喇地站在路中间,肆无忌惮,张牙舞爪。显然是个诱饵,他转念想着,依然没有动作。不曾想,明楼起身借着铁门的掩护朝外射击子弹。对上王天风谴责的眼神,明楼坦然说道,“示威得是双向的。”


诱饵持续不停地朝前行进,金属划擦声震荡着人的耳膜。无人支援。莫非是虚张声势?王天风思索。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他站起,快步跑出民居,和来人火拼。他不怕,凭他的枪法和他的脑子。黑衣人躲闪的动作不甚敏捷,他没有物体可以阻拦枪火,所以小跑着走到和民居大门平行的小道口边。想及另外三人还有明楼看护,王天风追了上去。


黑衣人刚才的踉跄是完美的伪装,待到王天风追到小道口时,人已不见了踪影。身后有传来子弹声。他咬牙切齿地往回走。明楼站在了门口朝着反方向砰砰开出两发子弹。


枪口还灼热着,王天风听到民居里传来转变者的呼喊和随之而来的枪响。


“我进去。你赶快去那边看看。”明楼跨上民居门口的楼梯。王天风猛然将枪口对上虚无,他们在哪儿?有几个?他计算着。




王天风跨过地上三个人的尸体,一路往楼梯上走。明楼的脚步声焦急。他在三楼楼梯口遇到明楼。“没有人。”他不甘心,越过明楼又往上走。等到上到顶楼六层,看见明楼站在门口。


“你从哪里上来的?”


“应急楼梯。我又查了一遍。”


王天风泄了气。“下去吧。”


他们得把尸体处理掉,另外还得向上级打报告。






明楼于凌晨两点归家。他打开门,看到他自己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那个女人穿着黑衣黑裤,锋利得像一把刀子。


他朝女人伸出手。那是一双柔软的手。


“谢谢你,贵婉。”




*




1937


明诚在学校向教授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明台三天前和他的英国同学去了伦敦。明楼的二居室重新变得安静,像一潭深水。明诚推开明楼房门时,屋内没有声响。他走近床边,看着裹在被子里的明楼,抚上他的额头。烧还是没有退,所幸比昨天要好上一点。


他打来一盆温水,沾湿毛巾,从棉被里把明楼捞出来,解开他的睡衣扣子。他满身是汗,左身侧有一处子弹伤口,几乎是贴着皮肉,没有伤及内脏。明诚小心翼翼地给明楼擦拭身体,再换上药和干净的纱布。


明楼没有和他解释消失的两天里他去了哪一年,也未曾解释那颗停留在另一个时空的子弹来自哪一个组织。他安静地倒在起居室的地上,将地毯染红。如果不是因为作为明楼的下线,明诚有义务定期汇报他的工作,他可能不会在那个时间恰巧地进到明楼的两居室。


明诚不敢想更多。他给明楼扣上睡衣扣子,重新把他塞进被子里,然后似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靠墙站在房间的一侧,盯着明楼的脸。明楼在混乱和高烧里始终保护着沉默,他静默着,仿佛是在担心有人会撬开他的嘴,逼问他的秘密。然而,已经一天一夜了。明诚不知道明楼何时会醒来,故只能等着。


站立让他清醒,明诚将思绪引到屋外去,思索着近期他几个下线的行动,颇有斩获。兜兜转转他又难免思及明楼,这几乎无法控制。




夜幕降临。明诚转而坐在明楼床头的地上。他轻靠着床沿,没有动。意识还是清醒——他不敢睡。“渴。”明楼说。


明诚终于听到明楼的声音。带着些庆幸的欣喜,他马上从厨房热水瓶里倒出半杯热水,兑了事先冷着的凉白开。他用一个小搪瓷勺喂了明楼半口,后者生硬地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喂了半口。


“一股子血腥气。”明楼朝明诚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阿诚呀。”


“别说话。再喝一点。”明诚舀了半勺,送到明楼嘴边。他只得再喝一口,“苦的。”明楼抿起嘴。


“我加了点盐。”


明楼喝完了半杯子的盐水。他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抓住欲站起身的明诚的小臂。


“不用守着我了,快去睡。”


明诚没有作答。


“昨天一晚上没睡吧?”他看着明诚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心虚,“我稍稍有醒过几次的。”


他们分享了一张床和两床被子。




明台从英国回来后,他们搬了一次家,换成一间四居室,明诚重新住回来。明台欢呼,他因明诚的厨艺和对他的袒护欢呼。




明诚终究没有知道明楼这一次时空旅行的行踪。他有太多诸如此类的秘密。而明楼左身侧的伤口,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秘密。




*




1939


他们从香港转机回上海的间歇里,明诚单独外出完成刺杀原田雄二的任务。等在原田所住宾馆附近的咖啡馆里,明楼气定神闲。这不是明诚第一次执行任务,他也曾见过明诚杀了许多人。他们的身手越来越利落轻巧,但是手举起时却越来越费力,大概是血沾得太多,虽然没人看得见,包括他们自己。


等待的空闲里,一位波兰的少女恰巧地坐在他的对面,明楼便和少女攀谈起来。时常会有这样的邂逅,在上海、南京、巴黎或者是现在,香港。是什么吸引这些年轻的女人前来,和他对话、分享思想?明楼暗忖或许是因为他的家世、外貌或是学识,后来需时时伪装,他掩盖起自己,此种甜蜜的烦恼便几乎绝迹。


现在需要再次将自己暴露出来,明明白白大大方方的。


他中途借口去了一趟盥洗室,进到隔间里,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眩晕。




1923


他跌落在明公馆的后院里,杂草割着大腿皮肤,微微有些刺痛。他迅速爬起,小跑着穿过别墅和花园之间的空地,它未来将被明台要求改建成羽毛球场,进到楼里。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好似有热闹的人声,他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换上衬衫和长裤。十五年前的衣服重新穿在身上,无论是尺寸还是样式都显得违和,明楼摆弄了下自己的头发,没有了发油,它们柔弱地垂落在眼前。


走出房门时,明镜正带着两个小孩从厨房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两个小竹篓。看到明楼时她有些惊讶,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明楼回来了呀。”她不动声色,“我们要去院子里摘桂花,你也一起来。”


“好。”


明台还小,明镜恐解释不清;明诚刚到家里来,尚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故而他们也还没和他讲明。明楼颇有些尴尬地跟在他们身后,他手里拿着竹篓,见明镜一手牵着一个,脚步轻快地往庭院里那一排金桂走。


摘桂花对小孩来说是一件极有趣味的事情。明楼和明镜各自将小竹篓挂在明诚和明台的胸前,让他们一朵一朵地把似米豆一般大的桂花掂下来放进竹篓里,摘得足够多,下个周末就可以吃到桂花糖和桂花糕。他们轻柔地摘下一朵当做示范,剩下的便是两个小家伙的任务了。明诚动作慢条斯理,他小心翼翼地摘,他要保证每一朵桂花都有完整的花瓣而不伤及树上的花蒂;明台则如暴风袭来,他嫌一朵朵摘太过费时麻烦,踮起脚用力摇着桂花树的枝干,金色纷纷落下掉在草地上,他再将地上的桂花拢在一起扔进竹篓里。


明镜和明楼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看着两个小孩全然不同的动作。


“你是从哪一年来的?”


“三九年,大姐。”


“家里都好吗?”明镜下意识地揉着手指,有些紧张。


“家里都好。”


明镜长吁了一口气。他们粗略谈了谈经济和国事,明楼用语晦涩,明镜也不多问。他们共同望着两个小孩。“阿诚还是不太爱讲话,”明镜说。


“之后会好的,”明楼握住明镜放在膝盖上的手,“之后他会很好的。”


上海的十月还是闷热,秋风吹来一丝凉意也还未有。明楼闻到甜腻的桂花香味,他忽然想让明诚闻一闻这个味道,他们在巴黎被诸多气味萦绕,面包的谷物香气、玫瑰和百合、机油和硝烟、厚重的香水和下水道的臭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闻到如此平白而单纯的甜香。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但去得也快,不消二十分钟,明台已经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明楼和明镜站起,他们让两个小孩站到一边,在一颗大桂树下铺上棉布,明镜拍拍明楼的肩膀,明楼便稍稍用力地摇起这棵树。金色如米豆般的小花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明台拍起手掌哈哈大笑,明诚抓着明镜的手,他抿起了嘴角,他很开心。


明楼一边摇树,一边看着三个人,他们都这么年轻。明镜这一年才二十一岁,那是多好的一个年龄,他想,她穿着嫩色的旗袍,头发没有盘起,面对两个小孩还有些笨拙的局促。她是如何变成他们三个人的姐姐的?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和他在餐桌上拌嘴的明镜,她梳着两个羊角辫,是被父亲骄纵的女儿,谁也欺负不了她;他又看见那个执意送他去法国的明镜,她在码头含着眼泪笑着和他挥手,她之后又在同一个地方接连送走明诚和明台,“姐姐不走,等安全了你们就回来,姐姐在上海等着你们”。


都是明镜。


桂姨刚被辞退,阿香的妈妈还未应聘上门,他们不是在外吃,就是去外边打包熟食回来。恰巧家里有明堂送来刚刚包好的小馄饨,明镜便去厨房预备煮上一锅,给两个小的当下午的点心。明台乏了,被明楼抱到楼上去睡。他转身下楼牵着明诚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间里。


“大哥。”明诚不久前刚刚改了称呼的习惯,这是一大进步。


“我比你现在的大哥要大上十五岁,但是我的确是明楼。”他让明诚站在他的双腿之间,握着小孩的手。


明诚有些被人戳穿心思的尴尬。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阿诚这么聪明。”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发。


“让我猜猜阿诚十岁的时候在担心什么,”明楼捏着小孩有些肉肉的小手,“要去学堂了,害怕什么都不会,是不是?”


明诚轻轻点头。他前些天听明楼和明镜商量着送他读书的事情,有些期待,有很多担忧。


“阿诚读书很厉害的。学得快,记得牢,很快都考第一了。”明楼放缓着嗓音,“我不骗你。”


“我长得高么?”明诚一脸希冀地问着。他比明台大五岁,可是身量却没有比明台高多少。这是他现在的第一烦心事。


“和我一样高。”明楼向明诚保证。


明诚笑了,他咧开了嘴。




1939


他只离开了两分钟。明楼在隔间里收拾好自己,再次回到波兰少女的面前。明诚结束任务,和明楼汇合,他们要乘坐去上海的飞机。


明楼向邻座的明诚伸出手,他将手凑近明诚的鼻子。


“怎么?”明诚疑惑地看着他。


“你闻闻。”


明诚小心地嗅了嗅,他睁大眼睛。那是一股熟悉的甜香味,他想起上海,上海家里的桂花树,和那一年好吃的桂花糕。


“你看,你现在和我一样高。”他轻声打趣着。


明诚没有理会明楼的话,他调整了下坐姿,将头歪向另一边准备小睡一会儿。半晌,他闭着眼睛说,“你可是骗了我,我还是比你矮了点。”




*




1936


他很冷。莫斯科的严寒自十一月份起始,到一月降至极恶。漫天的霜雪,结成冰块,坚硬又无情。明楼迫切地需要更加厚重的衣服来抵御低温的袭击,然而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只收获了一件手肘处几乎磨破的初秋外套,和一条西风可以直接穿透的棉质裤子。他在顺手牵羊时获得一张报纸。今天是周末,不知道明诚会不会在学校里。他有些不管不顾,打定主意朝伏龙芝走。只是潜进学校多费了一些力气,着实是太冷了,他的四肢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当手握住同样冰冷的铁柱时,有一种触电般的刺激。


他终究还是敲响了明诚寝室的门。


听到手指指节触碰到门的声响,明楼才意识过来,他需要根据不同的情况编撰一些理由,尚未整理好思路,便有人应了门。是明诚。


青年像一头被围猎的驯鹿,一脸的惊慌失措。他利索地把明楼扯进门内,屋子里的暖气无力地释放着虚弱的热量,然而相较室外而言几乎可以比作天堂。明楼无力地垮坐在明诚的床上,止不住地颤抖。房间是两人间。明诚的室友是俄罗斯人,因为圣诞节的缘故,他被准许在1月6日和7日两天和家人团聚。明诚费力将明楼的鞋脱掉,这双鞋已经过了湿透的阶段,硬得像块石头。他将两床被子都裹在明楼身上,将双手搓热抱住明楼的脸。明楼太冷了,明诚仿佛是抱着一块冰。


不过一两分钟,明诚便松脱了怀抱,提着两个热水瓶往门外跑。


他用湿毛巾为明楼擦拭双手和双脚,温度逐渐递增,以防皮肤受伤。最后他将明楼的双脚浸泡在温暖的热水里,起身为明楼倒了满满一杯伏特加,生硬地塞进明楼些微颤抖的双手里。


“太危险了!”他终于有空隙可以表达对明楼出现的看法,“你可能会被冻死。”


明楼灌了一口伏特加,辛辣滚进喉咙,灼烧起胃。“我没有办法。”他看着坐在另一张床的明诚。


“你该立刻去最近的宾馆,洗个热水澡,安静待着,而不是走至少半个小时的雪路到这里来。”明诚抱着胸,阴沉着脸。


明楼摇了摇头,他不知该怎么说。我刚刚朝你开了一枪,恐惧埋没我,我不得不来找你,无论是哪一年的你。于是两人便沉默着。明楼喝完了那杯伏特加。明诚又给他倒了一杯,将已经变成常温的水倒掉,换上一盆热水将明楼的脚再次放了进去。


接连换了三盆水后,明楼的双脚终于找到了知觉,可他还是冷,棉被不能给他带来暖意。他瑟缩在寒冷的包裹里,没有动作。然后他听到一声轻叹,明诚脱掉外套和毛衣,钻进被子里。他被明诚整个揉进怀抱里,明诚的左腿搭在他的小腿上,皮肤磨蹭着皮肤,青年带来源源不断的热量。


明楼用鼻子使劲蹭着明诚的左肩,那里完好无缺,健康而有力。他将脸埋在明诚的锁骨里,愧疚和负罪感席卷而来。他刚刚将一枚子弹送进青年的身体里,就在这个位置,青年朝后倒在地上,他能想象到溅在地上殷红的血,血染湿的西装布料,青年泛白的嘴唇,和诛心刺骨的痛。


他也觉得诛心刺骨的痛。


明楼翻身坐在明诚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明诚,用手指描摹着明诚的脸颊,接着无力地垂下身体,将脸贴着明诚的,他用力地嗅着明诚的味道。


明诚察觉到脸上的湿润。


于是他们交换了吻。他和明楼的第一个吻。他们吻得热烈,像两头猛兽在撕扯,明诚尝到了伏特加和血。他们互相扒拉着对方的衣服扔到棉被外面,在对方身上上下抚摸,既像侵占又像膜拜。明诚劲瘦,明楼抚上去感受到肌肉的健美,他间或吻着明诚,又停下来看着青年的肉体,像古希腊雕塑般匀称。明诚在情事上尚属第一次,他青涩又笨拙,但他全然充满着激情。他用力吻着明楼的嘴,脖子和胸口,几乎是啃咬,毫无章法。


他们着了火。明楼觉得他在火炉里被炙烤。两人泛出汗,下身滑腻地握不住,握住对方的欲望,两人都气喘吁吁。上下来回动作时,因为不由自己掌控,五感收到更强烈的冲击。明诚左手握着明楼的,右手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入皮肉。明楼加大着幅度和力度,他吻上明诚的左肩,深情地,带着虔诚。


他们释放在对方的手里,重重落回到枕头上,看着对方,在喘息间再次交换了一个吻。


“发生了什么?”明诚平静地问。


明楼摇了摇头。


“过去了。”


他捏了捏明诚红透了的耳朵。“回巴黎不要吓到我。”他回忆起明诚从苏联回伏龙芝的那天晚上,青年将他推倒在床上,大胆而热情,他被吓坏了,虽然他同时享受。


“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工作?”


“很快。只要你准备好。”


明楼和明诚搂抱在一起。他重新找回到他时间的漩涡中心,那里平静又安全。




*


1918


他赤身裸体地摔在砖石地面上。粗糙的触感是熟悉的,初秋的午后阳光的余晖还停留着,砖石带着一股暖意贴在他的背部。明楼快速起身,他打量四周,是熟悉的街道,只是没有人。他下意识地躲进临近小巷的一户人家里,大门没有锁,他径直推门而入。狭小的前庭有一口井,散发出凉意。屋里安静,无人,他稍微弯了弯腰向不在此处的主人致意,遂从卧室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衫穿上。


此刻他无需隐蔽或伪装地走在大马路上,看着两边的街景:永安百货崭新的装潢和反常的门可罗雀,路上行人的伶仃,以及空气中散发出的死亡的味道,这死亡的味道是如此直白和鲜活,远不像他应处的年代里那般行将就木的冷漠,他仿佛看到一个被扼住喉舌拼命喘息的人的挣扎。


该是1918年。那场大流感之后的萧条。明楼撇看了一眼路上被人屡次踩踏的报纸油印,确是如此。他笃定地朝前走着,等他意识过来时,他发现他正在往家的方向赶。


家。


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年,爹爹,姆妈,阿姐,都是在的。他突然脚步有些踟蹰。明楼弯下腰,把薄薄的脏报纸捡起来,看了看日期,算了算。爹爹应是回苏州置办生意去了。


他突然小跑起来,直到在围墙外气喘吁吁。这座房子从外部看已经有点年岁了,南边外墙上爬山虎茂密地覆盖了一整面,明锐东两三年前将内部装修成欧式的风格,算是赶上了个时髦。


明楼踮起脚来,双眼堪堪能够超过围墙最高处。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在外探看起来,能看到二楼朝南的阳台,姆妈喜欢的绿菊正端庄地绽放着,花瓣随着风轻轻摇曳。阳台正对着远处的庭院,仿佛有人声,吴侬软语合着金桂的香味送到耳边,明楼想起幼时在苏州老家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姆妈哄他睡觉时唱的那支百转千回的茉莉花,和那块明镜偷偷给他从厨房拿来的桂花糕。


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明楼抑制住反手擒拿的冲动,没有危险,没有危险。他缓慢地转过身,看见十四岁的自己正颇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少年脸上带着寡淡的笑,眉头微微蹙着,可以说是有礼的。明楼仔细端详着这张年轻的脸,他读出了按捺住的逐客令,又试图回忆过去是否看到过二十多年后的自己。


“先生,请问是找我家里人么?”十四岁的明楼刚刚变声,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脱离了稚气,却少一股稳重。


明楼摇摇头。他转身快步离开了,他记起那个在他家门口张望的寡言男子,他此时应是如这般沉默地离开。


“明楼,回来啦,”他听到明镜活泼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清脆的鞋跟声响,应该是那一年爹爹给姐姐买的生日礼物,庆祝姐姐十六碧玉年华。他真想忍不住回头看明镜一眼,哪怕一眼。


“阿姐,”少年明楼没有再留意那个陌生的男人,他携着一身的夕阳的红光,朝明镜走去,拍了拍身侧的书包袋子,“今朝老学究讲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我同你讲讲。”




天色转暗,身体迟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明楼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上海此时尚未有如此多的声色犬马,百乐门还没有踪迹,大华饭店刚刚开张, 供应时兴的西餐,明锐东曾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去过。咖啡是现磨的,明楼趁爹爹不注意偷偷嘬了一口,苦里带酸,他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但他喜欢装在骨瓷盘子里的黑森林和栗子蛋糕,明镜会把顶上的栗子留给他,撒上糖粉之后的栗子甜得几乎要齁嗓子,姆妈不让多吃。


电车驶过,发出轰隆的声响。明楼抬头看见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突然想明诚此时在做什么。他应该是把自己掉落的衣服捡起来叠好,照常去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所幸这次离开是在深夜,不妨碍工作和战斗。


明楼打算去看一眼明诚,这一年的明诚。


桂姨和明诚也住在法租界里,但在一处拥挤逼仄的弄堂里。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通明,只是都是豆星点大的煤油灯,氤氲在模糊的玻璃窗里,看上去朦胧又温暖。桂姨此时应在家里帮着做晚饭,明楼轻轻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木门,小阿诚端坐在一个小人凳上,面前摆着一张高木凳,木凳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桂姨应该刚走没多久。


小阿诚正专心致志地吃着眼前的这碗面条,飘着两颗青菜心和一颗用宝贵的油盐煎出的荷包蛋。孩子此时还浸淫在轻薄又厚重的爱里,他衣裳干净,面容温和,头顶上有一撮翘起的头发伴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荡。


“叔叔,吾姆妈不在。侬等歇歇,她就回来。”小阿诚看到明楼站在门口,毫无敌意和忧惧。


明楼点点头,“好,”他半天没有喝水,嗓音有些沙哑。


“你叫什么名字?”


“阿诚。”


“今年几岁了?”


“五岁了。”


“叔叔你要喝水嘛?”明诚晃荡着两条细瘦的小腿,噔噔噔去为男人取杯子,倒了一杯凉水慢步踱到明楼身前,双手举高递到明楼手上。他仰着脸,双颊微红,额头上的碎发有些盖住他的眼睛。明楼忙接过水杯,顺手把孩子抱起,揽在怀里。


“叔叔?”小阿诚没有介意陌生人的拥抱,他如此习惯于他人的友善,他默认所有人都爱他进而关怀他。


小孩身上总有股好闻的味道,体温也比大人要高上少许。明楼稍稍凑近小阿诚,汲取源源不断的暖意,他慢慢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嘴角微微颤抖,止不住地下榻,鼻子发酸,他把孩子揉得更紧了一点。


“叔叔?”孩子的嘴轻轻划过明楼的侧脸。


明楼忍住喉咙的哽咽,“叔叔的姐姐走了。”他轻声讲,像是面对一个一吹就破的气泡。


“走了还会回来么?”


“不回来了。走了,就回不来了。”


“那叔叔肯定很想姐姐,”小阿诚在怀抱里转了转身子,小手搭在明楼的肩膀上,“每次姆妈出门,我就会很想她。”


“叔叔,很想她。”


孩子的眼眶瞬时红了,他又转了转身子,把双手放在放在明楼的脸颊两侧,“叔叔不难过。”


明楼此刻想回应一句,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弄湿了小阿诚的手。身体告诉他他快要离开了,明楼忙将孩子放回地上。他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叔叔有事,先走了。阿诚乖乖的。”没有等孩子回答,他快步走出了屋门,仅仅在经过第三户人家的窗户,他消失了,只留下那件长衫。




1940


明诚在小祠堂里映着火光给明镜烧着纸钱。今日是明镜的头七,他忙前忙后,忙出冷清。明楼于晚上十点多不见了踪影,他也不惧,照着安排搬出火盆和事先折好的元宝,走进小祠堂。面对着屋里的祖宗牌位,他上了一炷香,半蹲着燃起了火,烟雾缭绕里他不住地咳嗽。辣得呛出眼泪,他肆无忌惮地咳嗽着,没有人会听见,他咳嗽着,咳嗽着,仿佛咳出他的懊悔,他的苦痛,他撕心裂肺的恐惧和愤恨。


直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要开扇窗。”他说。


他回来了。


明诚颤抖着抓住肩膀上的手。


“大哥,我想大姐。”


明楼从后面双手环抱住明诚。


烟雾裹挟着烛光,裹挟着火光,裹挟着扬尘,裹挟着烟灰,它裹挟着两个坐在地上的男人,迷离了眼睛。


然后,窗开了,风送进来,烟雾便散了。




*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定,常常没有预兆地回到过去。


他看到父母发生事故的那辆轿车,破损着,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看到踏上去国轮船的自己。


他看到在明公馆门口哭泣愤恨的汪曼春。


他看到死在一片雪白里的烟缸,手指上的丹寇和雪地里的血相互辉映。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明诚,青年不屈的脊背和他对着青年的枪口。


他看到明台在军校里训练,射击项目第一,他呵护着一路长大的孩子指节上有了难以言喻的茧。


他看到明镜倒在他的怀里。


更多的时候,他会去到他不甚熟悉的地方。他只得找一个隐蔽的角落,喘息着。


明楼觉得孤独。这孤独并非源自于他孤身一人,而在于他反复地经历着那些场景,除了在一旁观看,别无他法。场景的气味、温度和声音一刀一刀地划在他的心口,血渗出来,游走在他的身体里,无处遁逃。


他来回地在时间里走,像个漂泊的旅人,无处是他的栖身之所。他仿佛永远在流浪。




*


1941


明楼就着手里的小茶盅喝了一口温茶,是还未上市的明前茶,回味甘甜,提神醒脑,咖啡因刺激起他的大脑,帮助他抵挡困顿。太阳于午后从云端探出脑袋,反而比前几日更蒸腾出灼人的热意。他看着明诚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青年的身影浸在金色的阳光里,浮尘安静地悬停在明诚的周围。波斯猫足以称得上老态龙钟,这是二七年明镜明楼携两个小的回苏州老家过年时某个亲戚特意送来的,现在算来足足十五岁,按猫的年龄来说已是高寿。


波斯猫很喜欢明诚,尽管他只在逢年过节或者如此时的清明才会到老宅,但这仍不妨碍白猫每次见到这个男人都袒露出肚皮等待亲抚。眼下,它正安静地埋在明诚的怀抱里,轻轻地发出咕噜咕噜声。如果他手头有纸笔,明楼很想把此时此景画下来。


庭院外的明家大宅口,日本士兵正站得笔挺。伪政府高官回故里扫墓,在过去四个月上海中储券血案的阴影下,时机显得非常突兀。新上任的日本长官高岛征四郎对明楼此次离沪颇有微词,然而有鉴于明镜一周年祭,死因又与他的前任藤田芳政撇不开关系,他不得不同意明楼此次的要求。然而,明楼和明诚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日本士兵,这让他们很难和组织派到苏州的同志接上头。


临行前,明楼对明诚说,“你只需要保证你能暂时甩开他们,不用管我。我自己有办法。”




行动在下午两点开始。


明诚和守卫的士兵说他家的猫不见了。日本士兵不得不派了很大一部分人员跟着明诚去搜寻那只波斯猫的下落。明诚在裁缝铺前如约见到了明楼,他们共同往约定好的民居处走,不巧迎面碰上一名巡逻的士兵,他们闪进路上的药店。再走出时,他们看到一队士兵正整齐列队走来。他们只得分成两路。


明诚走出百米,听到枪响。他按捺住冲动,拐进民居里和同志碰头,交代完信息后。明诚小跑地走到主道上,他揪住一个日本士兵,问刚刚的枪响是怎么回事。日本士兵回答遇到可疑份子,开枪警告,现在正在搜查。


“打中了么?”他的语气闲淡。


“打中了。”


他们循着血迹找,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找到掉落在地上的子弹,然而他们在反复搜索,也没有找到可疑分子。明诚和日本士兵一样,灼心灼肺地想确认那位可疑分子的下落。他心脏砰砰地跳,响得像在耳边擂着鼓。


他们一无所获。


回到明家老宅,已经入夜。明楼端坐在迎客椅上,当着领头日本士兵的面,斥责明诚为了一只猫大张旗鼓。他而后详细向领队询问了赤匪的行踪,要求他们明日加大搜索范围。


明诚跟着明楼走进卧室,他急切地掀起明楼的衬衫下摆,没有受伤。


“中枪的人是谁?”


“他回去了。”明楼按住明诚的手。


“回到哪里了?我们要赶快将他转移。”


“1937年。”


明诚有些怔住。他呆呆看了明楼一眼,转身朝墙壁上捶了一拳。他的愤怒忽然喷涌而出,他想咆哮,大叫或者摔几样东西。但他只能朝墙壁发泄自己的情绪。明楼自身后抚上他绷紧的后背。明诚甩了甩肩膀,没有理睬。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头,看着明楼。


“你知道自己会受伤,却没有提前告知我。”


“通知你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你事先经历过不代表你就有权力去代替我使用我的知情权。”


“我是你的上级。我有权力支配你的知情权。”他脸上的神色暗了一分。


“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么!伤口感染,或者高烧,或者失血过多!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或许根本不会中枪!”明诚揪着明楼的衣领,他的鼻息扑在明楼的脸上。


“原本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的知情而发生任何改变。明诚,你要时刻保持冷静。”明楼拽下明诚的手,“即使是我,也不能扰乱你的状态。”




“明楼,”明诚引着明楼的手覆在他的左胸,“我还有心。”


他叹了口气,将手松开,走到房门边上。


“不要强人所难。”明诚推开门,留下明楼矗立在空旷的屋子里。




第二天,那只波斯猫确实不见了,明诚在离老宅不远处找到了它。它睡着了,没有再醒过来。




*


1941


高岛征四郎于明楼回苏州扫墓期间收到一条密报:士兵打伤了和可疑分子一同行动的明楼,然而他成功地躲避了搜索。


他有些高兴,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




1942


步履维艰大概就是现在的状态。佐尔格去年在日本东京被捕,上海情报科的诸多消息泄露,上峰要求毒蛇带领整个上海情报系统静默。然而这几乎于事无补。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中,一旦撬出一个名字,整个情报网络将会被对方连根拔起。


高岛征四郎从未信任过明楼,他对明楼的眼神里永远抱持着揣摩、玩味和戒备,他不得不更加费力地与之周旋。尽管如此,高岛对明诚非常有兴趣,他私下里召见过明诚,对明家兄弟之间的嫌隙执信笃定。


明楼比高岛早一天收到消息,日方从尾崎秀实身上挖掘到了一份名单,毒蛇首当其冲。明诚听到消息后,向明楼提出弃卒保车。


“你现在最被高岛信任。在这一场局里,我是卒。”明楼平静地坐在明公馆的沙发上。


明诚沉默下来。他未尝是不懂的,这份名单上毒蛇的行动记录几乎是对明楼的盖棺定论,然而他不能坐以待毙。




明楼消失了整整三天。




高岛几乎要带着人冲进明公馆去确认明楼的所在。明诚在门前朝天放了两枪,他对着站在台阶下的高岛和他带领的士兵毫无让步。“高岛科长,我之前在电话里已经和您说过了,我家先生身体不适,实在不能到76号上班。您非要闯到我家里来,恐怕不是想来拜访,而是来问罪的吧。”明诚的脸上显现出一股不要命的冷漠,他立在门口,像一只困顿的狮子。


“阿诚,你现在的举动对你的立场很不好。”


“高岛先生,我是什么立场您心里最明白。只是我家先生还好端端地活着,不消几天就可以继续为政府办事,我实在是不清楚您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若是您故意让阿诚为难,那我无话可说。”


明诚握着枪,他要为明楼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此时明楼推开门,他有些虚弱地朝高岛点头,“高岛先生。”


高岛没有立刻逮捕明楼,他确认明楼没有出逃后,折返回76号。有耐心是一件好事,明楼是一块奶酪,在吃掉之前得用他引出些老鼠。




“你逃走吧,”明诚走进屋里,“离开上海,去哪里都好。”


明楼摇摇头,他散发出一种宁静和洒脱。


“我已经伪造好毒蛇的通信往来,今晚它就会被送到高岛的桌上。明天我已经安排同志刺杀高岛,这次刺杀不会执行,但是组织人记录上是我。那份记录上所有的行动我都和你在同一地点,毒蛇完全可以被论证是我。明楼,最晚不过后天,我会被证明是毒蛇然后被逮捕。”


“我会向高岛坦白这是伪造资料。”


他们陷入厚重的沉默里,争锋相对。


明楼开了口,


“中共上海情报科在汇丰银行有一个保险柜。你记住保险柜的号码和密码,钥匙在我的卧室里,在高岛搜查明家之前拿走。”


“除你之外,我还有一条下线,名单上这条下线已经全部暴露,但十月后,我希望你能够将幸存人员重新整编进情报网络里。”


“青瓷,我已向组织申请,由你接替我成为新上海情报科负责人。”


“记住你的职责,你的信仰和你的追求。”


他擦掉明诚脸上的眼泪,紧紧抱住他的爱人和同志。




他覆在明诚耳侧,轻声说,“我在未来等你。”




*




1943


明楼被公开处决。在被监禁一个多月后,他重新看到天空,广阔又清澈。




*




我明楼,是个抗日者。




*




1943


电报:青瓷 就任上海情报科负责人




*


1986


明诚如往常一样,早起泡上一壶绿茶,给阳台上的花草浇上水,借着好的阳光透过老花眼镜看新一天的人民日报。


他一个人住着。偶尔明台的孙子孙女会来拜访他,他会给他们讲一些童话故事,都是明镜和明楼给他讲过的。


今天会是那一天么?明诚想。


他翻完报纸,将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书桌上。


77年他被大学聘请当土木工程系的讲师。时隔四十多年重新拾起专业知识,他无疑是惶恐的,不过只要国家需要他,他便义无反顾。


84年考虑到之前的各种伤痛逐渐开始折磨他的身体和精神,明诚不得不退休。如今在分配到的老公房里,他继续做土木工程方面的研究。明诚自律,保证每天十个小时的研究时间。剩下的空闲里,他细心地照顾好自己,吃药运动一项不落。


今天说不定就是那一天。


他正坐在藤椅上翻看起之前的教案,同事和他关于力学的教学方法上讨论得很激烈,他觉得或许可以有一种更普适的方法来计算。


卧室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猜测书柜架子又塌了。明诚起身,走到卧室门口,他看到了赤身裸体的明楼。




今天就是这一天。




明楼穿着明诚的老头衫,坐在客厅的木凳上,看着两鬓斑白的明诚,眼前的老人脸上平静如水。他看着他,内心的焦灼忽然就被浇灭了。他们好似今早刚刚一起起床,共享早餐,然后在这一方小小的斗室里互相看着彼此。


他无论在哪个时空里与明诚相遇,明诚都永远在等候他。


他是他一生颠沛流离时空错乱里唯一不变的矢量,是纷繁人世缥缈海洋里屹立不倒的灯塔。他多想虔诚地跪在老人面前,抚上他的白发。




“你终于等到我了。”明诚说,他微笑着,眼角泛起皱纹。


明楼点点头。




老人起身,将明楼抱在怀里,像怀抱一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


“抗战胜利了。”明楼倾听着明诚有力的心跳。


“胜利了。”


“明台好么?”


“很好。他家囡囡刚刚生了宝宝。”


“我什么时候——走的?”


“四三年。”


明楼没有再说话。


其他不重要。




“我要离开了。”明楼感受到身体的抖动。他觉得有点可惜,只待了不过五六分钟。


“好,”明诚没有松开手臂,“明楼,我爱你。”


“我也爱你。”




明诚慢慢跪在地上,抱着空落的衣服。




他还有很多天要活。




END




这个故事源于这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拒绝承认这是一个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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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做枚傻瓜 快乐吃瓜Tante 转载了此文字
  2. 冰凌花。Tante 转载了此文字
    即使穿越了,有些事情还是改变不了。时空旅行者。
  3. Tante 转载了此文字  到 核桃仁
    痛哭失声,泪流满面。 1918年,沉默寡言的大人,不发一言转身离去,没去看大姐一眼。 伏龙芝定情那里
  4. 吃葱Tante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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